少年遲疑了一下,腹誹不已:前幾天凍成那樣,還不是你害的?

haohaoxue 2020 年 12 月 25 日 0 Comments

想著,就把大碗接了過來,少年從指尖上感覺到了的碗壁尚有些溫熱。

望著碗中晃蕩的酒液,他眉頭一皺,一屏息,端起碗仰頭就喝了個乾淨。

「咳!咳!咳!」

雖然早有準備,但是這酒的辛辣依然超出了少年的預料。喉頭像是有一捆火藥爆炸一般,連同著整個身子都點燃了。

「咳!咳!咳!」

少年咳得都弓成了蝦米,男子準備伸手拍拍他的背。

卻沒想少年猛地抬起了頭,眼眶中雖有淚光,通紅的小臉卻很是倔強,直接就將酒碗塞回了男子伸出的手裡。轉而起身走向了車廂圍起來的縫隙之中。

男子啞然,輕嘆了一聲,旋即想起了什麼,隨手將碗放在了腳邊的地上,起身屁顛顛地湊到正在煮飯的大嬸那兒邊搓手邊道:

「南娜大嬸,我的地行龍蛋好了沒?」

……

另一邊,少年鑽出了車廂間的狹小縫隙,方才一口門下的酒液此刻正在他的身體里瘋狂舞蹈著。他砸了咂嘴,似乎唇齒之間還有些之前飄在酒中的細碎,也不知道是什麼。

「巴斯特,你怎麼出來了。」

一個倚在車廂邊上的高大女性從陰影中探出了身子。

巴斯特哆嗦了一下,卻是迎面而來的寒風讓他清醒了些:

「出來透透氣。」

女子微微一笑,她轉而靠了回去,目光投向了影影綽綽而一望無際的原野,黑暗之中一雙眸子亮著難以察覺的藍白色光芒。

巴斯特深吸了幾口氣,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,但是又找不到話頭,只能又垂下頭,清了清嗓子。

心下卻很平靜。

總算不用再風餐露宿了。

之前從米德里拉出來的時候,一路跟著快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走了足足一個多禮拜,這才出了梵都林帝國,沒日沒夜地顛簸都讓人沒法好好地休息。

但也虧了道林,嗯,卡爾,他超凡地社交能力,才能這麼快地離開帝國。要是按著以往巴斯特自己走,起碼要小半個月。

而一出帝國,就快了,只要再能搭上順道的商隊,只需兩三天的路程就能到愛倫特公國。可先前一路上可靠無比的道林,嗯,卡爾,卻突發奇想,帶著一行人遠離了商道,深入平原,足足耽誤了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,就為了嘗一嘗地行龍蛋的味道。

這一來一去,先前趕出來的時間也沒剩多少,反而還有所拖延。

但現在總算回到商道旁了,而這隊走商的善良人正好要經過愛倫特公國,而且他們也願意捎上一程,只要明天一早出發,日落時分便能到達目的地。

歷經波折之後,巴斯特的心中有些如釋重負地感覺。

「嘿,小傢伙。」女戰士突然再次側過身看向巴斯特:「你真的是一個風系法師?」

突如其來的詢問,打斷了巴斯特的思緒。

「……嗯,應該吧。」巴斯特聲音很輕,他也不敢確定自己現在到底還算不算一個風系法師。

經歷之前的變故,自己的法力池裡面更多地是一些其他混雜在其中的莫名其妙的東西,有原來的風屬性本源,卻也有籠罩在其間的無色扭曲的霧氣,而在這奇怪的霧氣之中還有一絲絲的血色在瀰漫。

雖然在莫名其妙間控風能力有了飛躍般提升,都能形成小旋風把自己托起來趕路了,但是總缺了些原先的純凈,這其中還有另外一些奇特的感覺夾雜在裡面——有對於周圍一切的模糊感應,還有……對於元素能量的原始渴望。

也不知是禍是福,貌似對此有所了解的喬米卻選擇了閉口不談,這段時間也是整日處於休眠的狀態,就好像在躲著巴斯特。

女戰士長舒了一口氣,輕笑了一聲:「倒也是稀奇,我還以為法師之類的只是我父親的睡前故事。畢竟……」她突然沉默了,低頭又是一笑:「也不知道那個老傢伙現在怎麼樣。」

「卡洛琳姐姐……」巴斯特抬起頭,接過了話頭。

「嗯?」

「你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人?」

她輕笑了一聲:「只是一個老傢伙罷了。」

「那你也會想家嗎?」

卡洛琳微微眯眼,面上搖了搖頭:「當初是那個老傢伙把我從荒山之中撿回去的,但也是他把我趕出來的,就因為他相信卡爾對他的允諾。」心裡卻對自己道:「不會嗎?」她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之中,模糊難辨。

巴斯特瞪大了眼睛,下巴也收不上去了:「道……卡爾,是你的丈夫?」

「哈哈,」卡洛琳像是聽了什麼極為好笑的笑話,笑得很大聲,嚇了巴斯特一跳。

就在少年擔心有人出來查看的時候,卡洛琳才慢慢地收了笑:

「小傢伙,你為什麼這麼認為?」

巴斯特紅著臉,也不知道是酒的作用,還是擔心會有人關注到這裡,又或者是有些不好意思,他聲音有些輕:「我看到有一次,卡爾替你掖了掖被子……」

「哦?」卡洛琳的笑中滿是玩味:「這我倒確實不知道,比起夫妻,卡爾他更願意做我的哥哥。」

聽了這話,本來還在口頭的後半句巴斯特又給咽了下去,只好在心裡說了出來:「但是……卡爾替你蓋好被子后,還偷偷親了你……」

卡洛琳那邊繼續道:「小傢伙,你知道,卡爾為什麼是卡爾嗎?」

巴斯特搖了搖頭。

「因為他玩世不恭,因為他身負使命,因為他陰險狡詐,也因為他心懷善良。」卡洛琳說了一堆巴斯特似懂非懂的話,她說的時候,目光不住地望向遠方,就像是在回想什麼,但也就在片刻之後,她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,微微搖了搖頭。

「卡爾,這是我父親給他的賜名,在某種古語中意為自由的賭徒。」卡洛琳的頭輕輕地偏向一方,復又輕笑了一聲,重複了自己的話:「自由的賭徒?自由的……賭徒。」

巴斯特是無法理解卡洛琳帶著什麼感情說這些話的。

他也想不通,或許要不了個三五年,他就能明白什麼樣的人才會帶著這樣淡淡的憂傷說這樣的話,但現在的他不明白。

但不管怎麼樣,卡爾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確實和之前流傳的差不多,要是做了什麼傷了女孩子心的事兒,卻也不奇怪。

「當!當!當!當!當!當!」

這時候煮飯大嬸敲著鍋蓋,示意開飯了。

巴斯特被這一提醒才有些餓了的感覺:「吃飯去嗎?」

卡洛琳擺了擺手:「等有人出來替我了,我再回去吃。」

少年應了一聲,轉身就要回去。

「小傢伙。」

「怎麼啦?」

「明天就要回家了?」女戰士目光仍舊望著遠方,雖是疑問句,但也沒多少疑問的意味,畢竟答案是那麼顯而易見,也不知是什麼樣的心思作祟才隨口問了這句。

「嗯。」巴斯特也看了眼黑漆漆的遠方,他雖然沒有卡洛琳極好的視力,但他能聞到,或許,在這個方向上那所小小的磚瓦小屋的窗戶里正亮著燈,從窗戶縫裡或許正飄來淡淡的飯香。

「嗯!」少年復又應了一聲。

明天,回家了。 嘈雜的聲響,昏暗不清的環境。

巴斯特恍惚間看見年幼的自己蜷曲在農舍的草垛中,正驚恐地望著外面飛揚的塵土。

幾個騎著馬的騎士正繞著他們家那所不大的木屋小步奔行著,馬上的騎士一言不發,身上穿著鋥光瓦亮的輕甲,威風凜凜地包圍了這所木屋。

不一會兒,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出現在了巴斯特視線中,一個乾瘦的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,他身穿著赭紅色的華貴服裝,披著黑色的絨布斗篷,腰間還配了一把刺劍。

這段距離離得其實並不近,想要看清那是一把刺劍並不容易,但是細長的銀色劍鞘在陽光下宛如化成了一道劍光,巴斯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。

他認得這個場景,他知道這個貴族是威利斯男爵,也知道今天這位男爵為了提高稅收而來。但不知為何,巴斯特無法讓自己移動半分,哪怕是一絲聲音也無法發出來,只能靜靜地旁觀著。

騎士們看見了男爵便勒住了馬匹,為他分開了一條通向木屋的道路,靜靜地站在兩邊宛若一尊尊靜止的雕塑。

接著巴斯特看見自己虎背熊腰的父親拎著斧頭從木屋裡走了出來,兩人剛一打了個照面就發生了不可避免的口角。

此時的巴斯特聽得一清二楚,更別說身邊那個年幼的自己粗重了幾分的呼吸聲。

「卑劣的賤民,我聽我的稅官跟我說,你不想交稅,還打傷了我們前來收稅的官員,是真的嗎?」威利斯男爵的語氣陰陽怪氣,問責的意味瀰漫在字裡行間。

鮑勃·艾倫,巴斯特的父親,他冷著眼攥緊了手中的斧子朗聲道:

「月初的時候,我們已經交過稅了。」

「月初?哈哈」男爵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笑出了聲,他繼續往前踱了兩步:「月初……月初的時候,我是這裡領主嗎?」

「你……!」老實巴交的農夫雖然心中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,卻仍沒有想到面前這位貴族惡劣的為人。

「你月初交的稅,給的是那個喪家之犬的!」威利斯男爵又是上前一步,惡狠狠道:「現在你是給我交稅!」

鮑勃一臉錯愕,根本就不明白面前這位已經接管了上一位領主所有財產的吸血鬼,為什麼硬要趕盡殺絕——

三銀幣已經是自己家裡小半年的收入了,正常來說這個月初交過一次,接下來半年都不會再收了,家裡人可都指著這小小的幾枚銀幣活呢。可現在居然又要再交一次!

這分明就是要趕盡殺絕!

鮑勃越想越氣,重重地喘著粗氣,雙眼瞪得通紅,像是要用目光燒穿面前這個瘦削而手無縛雞之力的吸血鬼。

突然,他注意到此刻這個得意忘形的貴族似乎離自己護衛隊有些距離……

一個念頭在這位辛勞了半生的農夫腦海中閃過,他又緊了緊手中的斧子,蓄勢待發。

巴斯特敏銳地察覺到了,張大了嘴卻喊不出任何一絲聲音。

接下來的銀光一閃,已是命中注定。

男爵依舊佇立著,而父親在一聲短促的慘呼之後卻坐倒在地,捂著自己的手臂,原先手中的斧頭無力地跌落在了地上。

男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手裡的刺劍對準了父親不願低下的頭顱。

母親驚叫著從屋裡跑了出來護在了父親身前。

陽光靜好,巴斯特看見了父親灰色麻衣的一側變成了暗紅色,看見了男爵手裡明晃晃的刺劍,看見了跪下求饒的母親,看見了護衛男爵的騎士中,有一個人冷冷地看向了這裡。

只這一瞬間,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巴斯特的周身爆發。

瘋狂的氣流向著少年席捲而來,將他與那個伏在草堆中的小傢伙團團圍住。

兩人竟然被旋風托上了半空。

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驟然間風起雲動暗了下來,猶似沉甸甸地壓了下來。

這時眾騎士都看向了這間被狂風撕裂的小小農舍,而他們和胯下之騎穩如磐石般絲毫不受天地異象的影響,只是在他們的甲胄縫隙間飄逸出絲絲的黑煙。

暴怒的天空中厚重的雲層像是被一根碩大而無形的棍子攪動起來,幾乎在肉眼可見之間就形成了宛若天眼一般的旋渦。

方圓數萬里的黑雲中若無數條觸鬚一般緩慢地從天空中垂了下來,扭曲而如同夢魘一般。

而當它們甫一接觸到地面,便在頃刻間釋放出無人能抗的風壓,摧毀了一切。

唯有眾騎士和那位乾瘦的男爵,他們手持的旗幟獵獵作響,身後的披風翻卷,卻毫不動搖。

巴斯特本應該驚慌或是擔憂,但此刻的他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上的波動,恍若是一個無情的旁觀者。

也正是因為這樣,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,思想也無比的清楚。

他看見導致這天地異象的其實一旁那個已經嚇暈的年幼自己。

而遠處男爵低下頭啐了一口,再抬起頭之時面孔已然換了個人,那人一雙漆黑的眸子里翻滾的是冰冷和殺機,在他的眼角和下頜出皮膚撕裂開來,露出了裡面細密的鱗片。

「呵,下賤的東西,還認得我嗎?」

如同時幽寒地獄中傳來的話音清楚地在巴斯特的耳邊縈繞。

巴斯特這才驚慌起來,背後寒毛炸起。

是弗萊西亞!

他真的沒死!

這位大公之子,冷笑了一聲,往前幾步,一下取過了身邊騎士斜挎在馬側的弓箭。

下一刻,只見他兩側的騎士們見風就長,瞬間變成了頂天立地的巨人,他們的面甲之後是一雙散發著紅光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幼年的巴斯特。

手中的刀劍揮出了陣陣氣浪,竟然劃開了向著他們傾軋下去的風壓。

緊接著巴斯特驚駭地發現,弗萊斯亞拉滿了弓箭,搭著的箭卻是瞄準了自己。

他能看得見自己!

可憐的少年,任憑他如何努力卻無法移動絲毫。

弗萊西亞帶著冷嘲的輕笑。

弓弦顫抖。

奪命的箭矢帶著嗚咽的黑煙向著恐懼的巴斯特襲來。

也就在這一刻,巴斯特突然能動了,他一個翻身。

「咚!」

「嘶!」

車廂中的少年捂著自己被撞得紅了一片的額角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下意識地伸手掀開了車廂后蒙著的油布,依稀之間看見了跳動的火焰。

剛從噩夢中醒來的他,雙眼還不能適應周遭晃動的火光。

他略微沉吟片刻,眯上了眼,仔細地側耳傾聽:

火把上滴落流焰才剛點在乾枯的草葉上,便被動亂的馬蹄踩滅了。

此起彼伏的怪叫聲不絕於耳。

Leave a Comment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