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很懂這些,本想再次用搖頭來回答,但又覺得一直搖頭好像顯得自己太沒見識,只能開動腦筋,找一個差得不那麼遠的答案。

haohaoxue 2020 年 11 月 6 日 0 Comments

他冥思苦想一番,想到自己幾番勞蘇嫵醫治,便弱弱地用不太肯定地語氣道:「……醫術?」

蘇嫵見他一臉為難,微笑地搖了搖頭,輕輕嘆道:「不是哦。」

她垂下頭手綰了一束尾發,含笑理順了,方才輕笑一聲,眉眼彎彎對上了孫策求知若渴的目光。

孫策看著她貝齒叩在柔軟的唇上,彷彿壓在了一片花瓣上,連聲音都像是花汁流溢一般清媚——

「是房、中、術。」 燭心猛然間跳了一下,正似孫策駭然一驚的心。

他驟然間沒聽懂蘇嫵意思,怔了兩秒方才領會過來,臉嗖的一下漲的通紅,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一時間舌頭都捋不直了,蘇嫵揚著手用竹籤撥弄燭心,正露出一截皓玉般的手腕,映在燈火之下越發旖旎。

孫策看得口乾舌燥,只是他被蘇嫵方才扔下來的話嚇得不輕,一時間也顧不得飲茶,而是結結巴巴問道:「什、什麼?」

蘇嫵見他佯做鎮定,好似只受了驚的兔子,心中暗笑,湊近了些,托著臉笑嘻嘻沖他眨了眨眼:「你沒聽過么?張平子在《同聲歌》里不是有『**為我師』的句子么?難道這房中術只准你們男子修習,不准我們女子學?」

她忽然間湊近,遮住了一小片光,面龐便顯出一種曖昧的柔黃來,與此同時,她一雙眼也愈發光彩湛然,彷彿倒映著一潭湖光。

孫策不曾聽過什麼張瓶子、李瓶子,但**傳黃帝陰陽和合之道,卻是婦孺皆知之事,他一想不由連頸也一道紅了,喉結滾了滾,腦袋裡頓時稀里糊塗攪和成了一團。

他雖然年少,但也不是不知事,以前也曾無意間瞧過《**(河蟹)經》什麼的,只是他不愛看書,見那書文字晦澀,便興趣缺缺,翻了翻就撂在了一邊,只是他雖不曾細看,無意間卻也瞅見過裡面的插畫,見是一男一女摟抱在一起,行止不堪,只覺得極為淫(河蟹)邪下作,對這房中術自然也極為輕鄙,不屑一顧。但他此時見蘇嫵說得光明正大,一張臉光風霽月,實在無法將她和那些骯髒污穢之事聯繫在一起,不由對自己以前的判斷生出了懷疑之心——難道是自己對房中術有什麼誤解不成?

蘇嫵見他臉色變來變去,忍笑忍得實在費力,見他欲言又止,眼波一橫,噙著笑聲音輕快道:「我們修習此術呢……最重要的便是要尋雙修之人。說來我下山時第一個碰見的,好像就是伯符你呢。」

孫策本來還在心裡琢磨房中術究竟是個什麼流派,甫然間聽到這一句,一閃神直接咬到了舌尖上,蘇嫵見他一臉吃痛,趕緊站起來伸手想幫他看看情況,孫策見她過來,好似見了黃鼠狼的雞一般,更是驚得花容失色,捂著臉撂下一句「我還有事」就匆匆忙忙落荒而逃了。

蘇嫵見他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,生怕跑慢一步就要遭自己毒手,越想越是好笑,就著梅子將手邊殘茶飲盡,這才挽起袖子洗漱去了。

孫策慌慌張張從蘇嫵房裡跑了出來,舌尖刺痛削減不少,只是走了好久才覺得自己走得太過狼狽,臉上又有些發紅。

他先是被阿母催婚,又被蘇嫵一番攪擾,一時心思煩亂,卻也無意回房,天朗星稀,庭院間涼風拂動,總算將他臉上熱氣衝散了幾分。

孫策隨意找了個亭子,倚在欄杆上翻身坐了上去,他偏過頭一望,見旁邊築著個荷花池,夏日將近,殘荷枯敗,不由也是興味索然,乾脆將頭靠在杆子上舉目望天。

阿嫵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?

鼻尖繚繞荷花清氣,暫時緩解了他的窘迫,孫策瞪著天上疏星,怎麼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,阿嫵為何要突然提起……房中術?她說下山後最先見到得便是自己,她……

孫策腦子裡不知怎麼又忽然彈出早年看過的《**(河蟹)經》的插圖,只覺得那荷花香氣都香的膩人,他耳尖燒燙,煩躁地翻了個身,卻眼尖地瞅見了西南角杵著的一個小小人影——

「權兒?」

孫權猛然間被孫策叫破,面上一僵,半晌才慢吞吞挪了過去,有些尷尬同兄長道了聲好。

孫權忽然過來,一下子便攪破了孫策的那份旖思,他腿一抻跳下來,面上帶了幾分疑色:「這麼晚了,你不去睡覺,杵在院子里做什麼?」

孫權乾笑兩聲,聽得大兄責問,心中亦是有苦難言。

他本來只是和往常一樣在臨睡前老老實實跟阿母道安,結果就被阿母強留了下來,逼著他去阿兄面前說親。孫權早就知道阿母有意與顧家締親,可看如今情勢,阿兄同那蘇小姐姐的關係也頗不尋常,孫權一向會揣摩人意,自然不肯趟這趟渾水,可他剛有些推辭的意思,便被母親揪住了耳朵一頓訓斥,他再不敢多說什麼,只能灰溜溜地應承下來,硬著頭皮去找大兄。

他先去孫策房間繞了一圈,正鬆了口氣,但想想空跑一趟不免不好跟阿母交待,正在園中轉來轉去思想應對阿母的法子,不巧便被孫策逮了個正著,面上不覺便有些尷尬。

……這種事明明就該讓小妹來做好嗎!為什麼要叫他過來啊!啊!

孫權雖然在心中腹誹不止,卻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湊到兄長跟前,硬著頭皮道:「阿兄……阿母叫我過來尋你。」

他偷眼覷了覷孫策,見兄長面色陰晴不定,抻了抻舌頭,一時間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說。

阿母叫我勸你成親?

阿母想知道阿兄你什麼時候成親?

阿母要我問你到底準備跟誰成親?

孫權左思右想,怎麼都覺得拿這話來問兄長實在是不敬,額上不由滲出汗來,下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。

孫策見他吞吞吐吐,又聽是阿母叫他來的,自然也知道二弟這是被拉來做說客的,當真是哭笑不得。

孫權見他似笑非笑,知道此行來意恐怕已被窺破,愈發不好開口了,只能訥訥道:「阿兄,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」

見孫權扭頭要跑,孫策眉頭一抬,不咸不淡落下兩字:「……回來。」

孫策聲音不大,但落在孫權耳中,無異於驚雷一般,他既怕阿母,又惹不起阿兄,左右衡量一下,還是老實轉過了頭,心中默默嘆了口氣:「阿兄有什麼事要交待么?」

孫策在他頭上敲了一記,暗道這小子倒會裝傻,冷著臉道:「阿母怎麼同你說得?」

孫權本還想垂死掙扎一下,可被孫策凜然盯著,他也不該作假,只能縮了縮脖子,弱弱道:「阿母叫我來勸勸大兄。」

「嗯?」

孫權被孫策這一聲「嗯」嚇得打了個哆嗦,也不敢隱瞞,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個乾淨:「……順便幫顧家小姐美言幾句。」

見孫策臉上不大痛快,孫權很有眼色地表明立場:「不過我也同阿母說了,兄長如今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,婚姻之事實在是不必急於一時。」

聽到孫權這句,孫策臉上總算緩和了幾分,他哼了一聲,眉頭微展,卻是問道:「阿母可曾要你回復?」

孫權苦著臉點了點頭,正在發愁如何同母親回話,下一刻便聽孫策道:「你只說世家規矩繁瑣,我受不得拘束就是了。」

孫權心裡一動,心道阿兄辭了顧家婚事,那必然是屬意那蘇姐了,心中天平便朝著蘇嫵這邊側了下來,他只道阿母想要阿兄娶世家之女,二人這才有了齟齬,便也不敢多說,只唯唯稱是,他見兄長沉吟不語,似乎仍有不決之事,也不敢多做打擾便匆匆告辭了。

這次孫策卻是沒有攔他。

夜風漸漸透出了些冷意,孫策在外面又呆站了半晌,最後終是默默回了自己的屋子,他推開室門,裡面燈正亮著,他正暗自奇怪,走到內里卻見桌上正擱著冊書。

孫策走時並不曾見桌上擱著什麼東西,此時見忽然憑空多出一物,心中實在疑惑,手一伸便將那書取來,隨手翻了一頁,只見一女子覆在一人身上,以手環抱身下之人,二人衣衫半褪,口舌相接,頓時臉一紅將書撂在了桌上。

只是他雖然將書合了,方才看過的那頁卻已牢牢印在了他腦海中,他不必想便知道這書定然是阿母差人送來的,心中實在是無語至極,只是他雖然暗自腹誹,但還是沒抗住心中好奇,猶豫一下,背負著強烈的罪惡感,又將那書拿了起來。

孫策面紅耳赤看完了全本,掩耳盜鈴般將書反著叩在桌上,趕緊喚人過來端了涼水擦洗了一番,只是即使如此,他耳根還是燙得厲害。

書中女子的影像在他腦中揮散不去,逐漸搖成挑著燭心的蘇嫵的手臂,孫策心煩意亂地躺在床上,只能用小臂蒙著臉逼自己不要再想。

這法子究竟還是有幾分效用的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孫策總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,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大早,只是當他拿著污了的褻褲,回想起昨夜做過的難堪的夢時,他終於再也無法保持一貫的鎮定,惱羞成怒地拿褲子裹了昨日的書,氣忿忿地毀屍滅跡去了。 蘇嫵忽然發現,孫策近來,對自己似乎冷淡了許多。

是之前說得太過了么?

蘇嫵很認真地自我反省,發現自己先前的玩笑之語,於孫策而言,似乎確實太過驚世駭俗。她性情本不受拘系,教養她的左慈、葛玄又都是百無禁忌的人,這種不受拘系、百無禁忌落在旁人眼中,不免就被視作了狂誕。她本想找個由頭同孫策好好解釋一番,可是她越是有意想要尋他,就越發現孫策分明就是有意躲著自己。

蘇嫵想到此處,不由輕輕嘆了口氣。

她神情變化算不得大,但對於正同她一起翻絞絞的小姑娘孫仁而言,卻實在是憂愁得過分了,孫仁想到自己已經拉著蘇嫵玩了半個多時辰,不由心虛地吐了吐舌頭,翻著小手昵聲沖著蘇嫵撒嬌:「我阿兄一會就過來啦……阿嫵姐姐,再陪玩我最後一局,好不好?」

蘇嫵早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聽到的第多少次「最後一局」,自然不把她的承諾放在心上,只是孫仁提到的「阿兄一會便來」倒讓蘇嫵心裡一動。

蘇嫵垂下眼睛,長睫微微扇動,卻是彎起唇一笑道:「你阿兄要過來?」

孫仁五隻指頭翻來翻去,興沖沖道:「是呀,他昨日里才答應我的呢。」

說到此處,孫仁面上不禁又有些黯然,她小臉一沉又悶悶道:「不過……阿兄說他過幾日就要走了,今年的年節又不能在家過了。」

蘇嫵連著幾日都不曾碰到孫策,自然不知道他竟做了這般打算,心中方驚,又聽孫仁強打起精神道:「但我跟他說好啦,過了生辰再走,早一天也不成!」

她這麼一說,蘇嫵算一算日子,原來後日便是八月丁卯日孫策生日,不由心下微笑,知道該怎麼怎麼安撫受驚的好友了。

她纖指翻動,又翻出個新花樣哄小姑娘,孫仁被她手上動作吸引,一時便暫時將因孫策要走而產生的煩惱擱在了一邊,興沖沖抓著蘇嫵的手研究了起來,只是她還沒看出什麼門道,外面忽傳來陣陣腳步聲,一下子便打散了她的注意。

「阿兄來了!」孫仁眼睛一亮,從凳子上跳了下來,興奮地朝著外邊望了過去,只聽那腳步忽的急促起來,下一刻來人便已站到了屋裡。

「阿兄!」 回眸1991 孫仁將手上的花繩解了,小雀一般撲到了孫策懷裡,孫策見著妹子這副乖巧模樣,面上不由露出了幾分笑意,只是這笑意剛剛在眼底浮了一瞬,在看到蘇嫵的那一刻就僵在了臉上。

他像是在掩飾什麼一般低下頭摸了摸孫仁的腦袋,倒是蘇嫵全無芥蒂,笑吟吟同他打了個招呼:「伯符,好久不見。」

孫策猛然聽她這一聲喚,背後又是一僵,怎麼聽都覺得這後半句的「好久不見」頗有些諷刺的意味,臉上止不住又有些發熱,只是蘇嫵叫了,他又不好不答,便只能硬著頭皮回了一句:「阿嫵,你……你也在啊。」

孫仁甫時還沒覺出有什麼不對,聽到孫策開口,這才察覺到兄長的不自然來,手挽著孫策小臂,眼睛不由在蘇嫵和孫策之間轉來轉去。

蘇嫵心中明白孫策為何不自在,也不說破,她心中已有了同他和好的法子,倒也不急於一時,施施然同兄妹倆告了個罪,只一笑借口有事便提前先走了。

她這麼一走,被落下來的孫策心中未免就有些不是滋味了。

自他做了那惱人的夢后,再見蘇嫵時,總有些羞憤難堪,這些日子他雖然刻意減少與蘇嫵碰面,但那夢中之事,卻仍在他心中縈徊不去,總叫他心氣難平,蘇嫵在時,孫策如坐針氈,渾身頗不自在,但蘇嫵當真走了,他又若有所失,心中空落落的,頗有些悵然,他想到自己不日便要回返,也不知道該怎麼同蘇嫵說起,一時間胸中澀然,不覺又有些發怔了。

重生之公子傾城 孫仁年紀雖小,心思卻是機敏,見兄長心不在焉,心思似乎記掛著別處,也不吵鬧,只撿了桌上的花繩自顧自玩了起來,孫策過了許久方才回過勁來,不由得愧疚不已,硬是強撐著陪小妹玩了一天的翻絞絞。

***

孫策十八歲的生日和往常好像沒什麼不一樣,但又似乎有些不同。十八算不得什麼大數,無論是孫策還是吳夫人都無意大辦,但不一樣的是,這一次,他不是在異鄉、也不是在戰場,而是在自己的家中、同自己的家人一起度過。

一大清早,孫策和孫家的小豆丁們就穿戴整齊被吳夫人拉著去孫堅冢前掃墓。孫策回來已有數日,但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,他心中隱隱有些抗拒,便一直未曾來孫堅墳前洒掃,吳夫人不曾說什麼,但這一日卻連商量都省了,日色熹微之時便直接喚婢女吩咐家人收拾齊整,一道去孫堅墓前祭拜。

孫策在自己屋中換過新衣,方才跟著母親弟妹一齊出發,路程算不得太長,但他的心頭沉悶得很,粗疏一想,距離父親去世,竟也已有三年了。

日頭慢慢升高,等孫策下車的時候,身上已經慢慢能覺出暖意,他扶著吳夫人下了輦,又循著記憶,緩緩往安葬父親的地方走去,走不多遠就瞧見自己當初手立的墓碑,不由站住了腳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畢竟已是八月,即使是在清晨,日光也早已暖融融地鋪散了一地,孫策看著記憶中冰冷堅硬的石碑似乎也要被橘色的光融化,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抗拒實在是殊無意義,他更走近一些,便能瞧見下面刻著的銘文,只覺得那些文字遒勁的筆畫也變得柔軟,不由軟下了眉眼,輕輕拂去了墓碑上的一點塵灰。

他的心中仍有隱痛,但相比埋葬父親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而言,他的心情幾乎是平靜的,吳夫人面容肅然,將準備好的祭禮擺放整齊,像孫堅還在時替他布菜一般,孫策忽而眼睛一酸,強自忍住,卻是曲起雙膝,鄭重地在父親墓前叩首行了一禮。

孫權、孫翊、孫匡等人見兄長屈膝,想也不想便跟著一道跪了下來,吳夫人像是沒有瞧見一般仍然安安靜靜擺著酒食,直到她將帶來的東西都滿噹噹擺了一排,她才收了盒子,示意孫策幾人起身。

但凡祭拜亡人,總應該先掃掃墓的,但吳夫人一直安排有家人在此看守,這墓前便不比那無主荒墳,瞧著分外整潔,她省卻了這一步,只將旁邊樹上新枝折了一條插在土中,吩咐孫策幾人在一旁等著,自己同亡夫說一會話再過去。

她這麼一說,就說了小半個時辰。

吳夫人回來時,面上微有淚痕,興緻瞧著也不算太高,孫策幾人知道她傷心,便也不敢多話,等到了府上,幾個兒子都默默無言,只有最得她歡心的孫仁陪著她進了房間開解。

經了這麼一遭,孫策心情不免有些低沉,只覺胸中悶氣難出,便去了後院練槍,只是他才走過一遍,便有小廝來報,道是周家家人奉主人之命求見。

這周家除周瑜之外自無他想,孫策猜到是周瑜遣人過來,不由眼前一亮,將手中長(河蟹)槍收起,吩咐將人帶來。

周家家僕帶來的是周瑜的口信,周瑜從父周尚來信要周瑜回丹陽相見,事出倉促,來不及同孫策交待,只能吩咐家人將自己先前準備的壽禮奉上。

孫策將那人帶來的大盒打開,裡面放著的是一張大弓,孫策持弣將弓提起,見這弓身飽滿,雕鏤精細,不由得歡喜不勝,喚過人來厚賞了這家僮,先前的愁郁頓時便也霎時間散去了大半。

周瑜走得匆忙,留下的話也不多,但孫策同他年少相交,便也不以為怪,亦只交待了幾句話要這家僮捎帶給他,便要家人準備了箭簇試弓,只他還不曾射出一箭,身側忽然翩翩飄來一點粉色,令他不由頓住了手上動作,抬了指尖去接它。

這粉色原來是一隻小小紙鳶。

令人驚異的是,它的翅膀似蝶翼一般微微扇動,竟好像有生命的一般,孫策心中大異,恰瞧見那翅膀摺疊處似藏墨痕,猶豫一下,將這紙鳶捏住,頗有負罪感地將它拆開了。

那紙鳶溫順地躺平在他手上,乖乖地露出了裡面藏著的字,孫策定神細視,卻原來是一首詩:

天保定爾,亦孔之固。俾爾單厚,何福不除? 萬古神帝 俾爾多益,以莫不庶。

天保定爾,俾爾戩穀。罄無不宜,受天百祿。降爾遐福,維日不足。

天保定爾,以莫不興。如山如阜,如岡如陵,如川之方至,以莫不增。

吉蠲為饎,是用孝享。禴祠烝嘗,於公先王。君曰:卜爾,萬壽無疆。

神之吊矣,詒爾多福。民之質矣,日用飲食。群黎百姓,遍為爾德。

如月之恆,如日之升。如南山之壽,不騫不崩。如松柏之茂,無不爾或承。

孫策看得不明所以,只隱隱覺得最後一句意頭不錯,正奇怪這詩是誰寫在上面的,就瞧見了最下面的一行小字——

蘇嫵為友伯符十八歲生日賀。

是……她? 孫策拈著那紙默默發怔,忽而耳邊傳來低低笛聲,這樂聲清澈明亮,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歡喜動人之處,孫策縱是不懂樂理,卻也聽得出裡面的好處。

他像是怕被人發現什麼一般將那紙鳶藏在袖中,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,卻見一人倚在樹旁,著與翠葉一色的春綠色衣衫,眉眼低垂,橫笛而奏樂聲,意態蕭散,濯濯如春月柳,卻是他一直避而不見的蘇嫵。

蘇嫵見他望來,隨手將手中笛子袖起,挺直了身子將衣服撣平,眉梢眼角都帶著些笑意。她側過臉將袖子抬起,霎時間一簇簇粉色花瓣似的東西便從她袖中飛了出來。

一點點嬌粉像是被風吹散的桃花,在空中飄搖不定,孫策望著遠處抬著袖的蘇嫵,只見那一片片粉色從她袖中散開,滾滾朝著自己這邊飛了過來。他瞧著那粉色越飛越近,下意識以手相接,於是便接住了又一隻翩翩落下的粉色紙鳶,那紙鳶停在他的指尖,撲閃著翅膀,而那些不曾為他所接的則將翅膀扇得更頻,圍繞在他身旁迴旋不止。

孫策見這紙鳶簡直像活物一般,心中大為驚異,待要拆開看看,竟又有些不忍,他正皺著眉左右為難,那邊蘇嫵已經緩步走了過來,笑盈盈立在了他面前。

孫策一抬頭便見蘇嫵在離自己不過盈尺的地方站著,面上一紅,而身邊的紙鳶則似是不能承受風力一般慢慢放緩了速度,翻飛在他二人之間。

孫策從臉到指尖都燙得厲害,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,只是他還沒醞釀出詞句,蘇嫵便已先一步開了口:「過幾日伯符就要回秣陵了,是么?」

孫策被她問得一怔,想到此事還不曾同她說過,心中不免有些不自在,忽然間竟不知如何作答,蘇嫵像是猜到了他的反應,並不追問,只是噙著笑望了他一眼:「這段時間多勞你照顧,我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,今日是你的生辰,我實在想不到該送你什麼好——」

她忽然一頓,指了孫策手上的紙鳶笑道:「我將這個送你,你可喜歡么?」

隨著她這麼一指,那小紙鳶就像得了什麼指令一般一個跟著一個連綴起來,不多時便合成了一個「壽」字,只有孫策指尖停著的那隻仍自巋然不動,牢牢待在原地,孫策見蘇嫵指揮自如,心中驚佩,也不知她費了多少工夫,只覺得這份心意實在貴重。他想到自己在夢中對她存了不敬的念頭,簡直羞慚得想要咬舌自盡。

他低下頭和蘇嫵目光相錯,卻是低聲道:「我很喜歡……多謝。」

蘇嫵頰邊笑渦更深了幾分,從袖中抽出了一疊小紙,她自己留下一張,卻將其他的全都推到了孫策跟前,原先停在孫策手上的紙鳶乖覺地飛到他的肩頭,看著他將這沓粉紙接過,有些不解地望著蘇嫵。

蘇嫵也不解釋,只是四下里一望,指了旁邊的石桌對孫策笑道:「我們過去坐。」

她的話來得唐突,孫策卻也不以為怪,想也不想便跟著她走了過去,那旁邊正是一個小荷花池,只是過了時節,只剩些零落殘花,倒是荷葉肥厚,浮在水面之上,密密匝匝顯得很是富態,蘇嫵見池上綠肥紅瘦,望了一眼,隨口嘆道:「這荷葉長得倒好,只可惜來遲了些。」

孫策向來沒有那些傷春悲秋的心思,聽她感嘆,便順著話接道:「這有什麼。明年再來,不就是了么?」

蘇嫵見他不以為然,但笑不語,也不辯解什麼,只是夾著手上薄紙朝他晃了晃:「我將這摺紙的法子教你,好不好?」

孫策聽她這麼一說,方才發現環在自己身邊的紙鳶不知何時已平鋪在了桌上,他雖然覺得這紙鳶有趣,但對學怎麼折它卻沒什麼興趣,但他好幾日不曾同蘇嫵說話,總不願拂逆她的意思,更何況他面對蘇嫵時心中總有幾分窘迫,一下子也不知該怎麼同她說話才好,想想摺紙不必開口,便無可無不可的應了,隨手撿了一張出來。

蘇嫵見他沒有拒絕,臉上笑意更濃,興緻勃勃招呼他湊近一些,孫策從善如流坐在了她旁邊,照著她的樣子一步步學著做,只是他的注意力時不時就滑到蘇嫵晶瑩潔白的手上,學起來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,蘇嫵自然瞧得出他沒有用心,也不點破,只一遍遍地教著他折,孫策見她不厭其煩,不免也有些不好意思,忙將注意力收了回來,這麼一來不一會便成了形狀,粗粗一看,和蘇嫵的放在一起也瞧不出來有什麼不同。

孫策出了第一隻成品,將自己折好的紙鳶和蘇嫵做的並排放了,心中頗有幾分得意,他支著下巴瞧著蘇嫵,果不其然看到了她臉上現出了幾分意外之色,不過沒多久她就玩笑似的說道:「我還以為你至少要學小半個時辰……不過這樣也好。」

她話一轉,將胸口那一絲輕嘆咽了下去,卻是笑道:「以後若是有什麼事情,你便寫在這紙上,再折成紙鳶放飛了吧。無論我在什麼地方,這紙鳶總是能飛到我身邊的。」

孫策心中猝然一震,忽然間像是明白了她心意。他掩飾般地垂下了臉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捏了只紙來折,心裡卻是砰砰亂跳,一刻也靜不下來。

他們隔得這般近,哪裡用得著什麼紙鳶?除非有什麼羞於啟齒、不好表露於人前的話,這才要借紙鳶來傳送。

孫策自覺猜透了蘇嫵心思,越想便越覺得先前蘇嫵寫給自己的話定然有什麼寄託之意,只是他方才只是粗粗看了一遍就收了,實在沒弄明白那詩中說的什麼意思,待要將那紙條拿出來細細琢磨,又礙於蘇嫵在場,總有幾分不好意思,他皺著眉心不在焉地將手上的紙折來折去,好半天也沒拿定主意,卻是聽到蘇嫵用她那慣常地帶笑的聲音道:「伯符……你回秣陵那日,我也要去句容尋我師兄,短時間內怕是不能相見了。」

孫策正在胡思亂想,猛然間聽到這麼一句,忽然間手上失了輕重,便將手底下的紙壓皺成了一團。

「你要去句容?」

孫策面色忽然間變得極為難看。

見蘇嫵點頭,面色坦然,孫策只覺得自己方才的糾結簡直就是自作多情,臉上不由火辣辣燒成了一片,他雖然知道蘇嫵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想法,但心中嗔怒卻不見絲毫減輕:「……我怎麼沒聽你說過?」

蘇嫵見孫策問得急切,似乎還存了幾分怪責之意,心中倒覺得好笑,反問道:「你回秣陵,難道同我說過?」

孫策無言以對,也知道是自己問得無理了,只是心中仍是亂糟糟一團,隱隱還有幾分委屈。他默默坐在那裡生了半晌悶氣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越想越是心中澀然。

廚色生香,將軍別咬我 他見蘇嫵一路隨行,壓根就沒想到過她還有會走的一天,更沒想過這一天還來得如此突然,他想開口挽留幾句,但又抹不下臉,心中掙扎了半天,才艱難地開了口,乾巴巴道:「你怎麼突然說要走?」

蘇嫵見他心情低落,想到在他生日這天說這個,確實意頭不好,心中不免也有些愧疚,只是她想著早晚要走,說得越遲,越顯得無禮,便也將這麼一點愧疚暫時放下了,玩笑著對孫策道:「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將士,難道還能一直跟著你不成?我師兄早就說了要我去尋他,只是並不著急,我也就不曾向你辭行,如今你要走了,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卻也到了分別的時候了。」

孫策聽了她的話,面上仍是懨懨的,蘇嫵見他這幅模樣,心中卻也有幾分過意不去,便又多說了幾句勸解道:「山高水長,多得是時候相見,我四處雲遊,說不定哪天我們便在路上相逢,這不也是另一種意外之喜么?」

孫策聽她說得輕描淡寫,只說路上相逢,並不提回來找自己,倒好像只有自己牽腸掛肚一般,心中越發氣惱,只能拿手上那薄紙撒氣,他擰著眉頭將那紙折來折去,越看越是心煩意亂,索性將它拍在桌上,側過身默然望著一邊的荷花池。

他想到方才蘇嫵感嘆過了花期,這才明白這一聲嘆並非全無來由,再想自己還說什麼「明年再來」——哪還有什麼明年! 離孫策生日過去眨眼又是三天,也不知是有意無意,這三日里蘇嫵竟不曾同孫策打過一個照面,當初二人不歡而散,蘇嫵也不好主動尋他,便一徑地陪著孫仁和吳夫人,只是眼見著就到了自己要走的日子,再見不知何日,若是不說一聲,就這麼沒頭腦地走了,總覺得太傷情分。蘇嫵思量一番,也顧不得孫策是不是還在發惱,決定去他那裡走上一遭。

蘇嫵在孫府住了幾日,府中地形已是諳熟,她也沒細看,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前幾日她和孫策相遇的那條道上。

清風徐來,吹過來一陣淡淡幽香,竟似乎是荷花清氣,蘇嫵心下大異,一時也想不到究竟是哪裡來的荷花,便循著香氣走了過去,卻是走到了先前她教孫策摺紙鳶的地方。只是令她意外的是,前幾日早已凋盡的荷花,此時竟是重新綻開,柔條裊裊,花朵招搖,鋪滿了大半個湖面。

哪裡來的荷花?

花葉逆時,本來算不得什麼異事,但叫蘇嫵覺得奇怪的是,她竟怎麼也算不出這異象忽現的緣故,她忍不住湊到湖邊,挽了袖子去碰那花瓣。

花瓣柔軟,還帶著分水露濕氣,荷莖因她觸碰受了驚似的怯怯曲向背面,一滴露珠跳起,被底下鋪著的荷葉接住,輕輕搖晃一下,就融進了水中,連著燦燦的湖光。

蘇嫵心中軟了一霎,被這香氣環繞,只覺得衣袖盈香,熏熏然欲醉,只是越是如此,她也越發得好奇了。

她圍著這小湖轉了幾步,正在心裡琢磨,忽然瞧見湖對面過來一行人,手上各抱著兩個大盆,霎時間福至心靈,終於想明白了這花是從何而來了。

孫策指揮著家人將手中盆荷放進水裡,估量著再來個十幾盆便能將這湖面填滿,心中又鬆了幾分,他偏過臉揩去額邊細汗,正準備跟過去督工,忽然瞧見湖對面側著頭望著他的蘇嫵,一時間瞪大了雙眼,不覺愣在了原地。

蘇嫵沖他微微一笑,俯下身撥開池邊荷葉,見底下兜著大盆,印證了自己所見,不覺一笑,將手上水珠摔去,朝著孫策那邊跑了過去。

孫策見她忽然朝自己跑來,下意識轉頭想走,卻又覺得這麼走了,實在有些心虛,便梗著脖子等她過來,只是額邊剛剛擦去的細汗又層層涔了出來。他覺得自己這麼傻愣愣站在這裡實在太蠢,便擰過頭去看那荷花,那荷花鋪了滿眼,他的心似乎也穩了幾分,便抱著臂氣定神閑地等蘇嫵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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